第(2/3)页 谢紫棠诧异,蹙起眉,心想怎的就未曾知晓姬三凫还有一兄长,且还是如此稀奇人物。那青年笑道:“我是阿凫堂哥,久居他乡,想来你是不会知道我的。我这弟弟,脾气古怪,如今心中落魄,你便由他去吧,莫再追了,若是追上问个究竟,倒教他难堪。” 紫棠听之,深知在理,只得作罢,可心中回味一番这青年言谈,觉得其人遣词造句不似常人,有几分古韵,却又非古人之风,不过言语习惯各人有异是以为常,多问便没了礼数,便探问这青年道:“请问堂哥,何故如此打扮?” 白衣美青年和善一笑,道:“我与阿凫从前亲厚,如今归来见他,不想他一时认出。”原是惊喜。紫棠一听,又悟了一回,心想此兄长果是至亲,这般替阿凫着想。 紫棠又问:“请问兄长,既知晓我的名字,可否告知我你尊姓大名?” 兄长笑答:“在下姬星墨。” 二人一问一答,分外和谐。谢紫棠不知,自己早已中了姬星墨与那金肚兜孩童调虎离山美人计。 前方姬三凫颓然踱着,一时竟不知去向何方,心中不免慨然:万生万物,因有所住,所以有常,倘若无常,则无可执,若执之以一己之心,则事事处处是谓无常,可近些年垂天之爱,习有常以为恒常,以为谷底幽深亦有底,未承想幽冥无极,渊有九名。他二九少年,只瞥见一渊之缘,尝一药之苦,不过多究三两古字深意,多览四五本圣贤古书,便自以为洞悉通天之变,实属谬矣。如今名落孙山,不过一碌碌客而已,纵是与寻常少年相比,他亦差之远矣,何谈卓然。可幸他早已将己藏于深屿,纵然荒谬,他深知溟涨孤凉,苍山黝寂,世人终将救己于荒岛,他亦如此,众人之路不尽相同,亦无可攀摩。 一金灿小影忽地跳出,圆滚身形,扎一对小鬏,阿凫见之便猜出是方才园中那孩儿,不过此时这小童已着了赤金色冕服,发鬏上亦绑了烫金绸带,好不华丽。小童面罩一撒金魈头,魈头绘有苏麻离青色云雷纹,一双微吊杏眼却未曾遮住,颇为灵动。这小童一见阿凫便笑着颠颠跑来,道:“小哥哥,我方才于那园内玩着,竟跑了出来,我兄长定还于园中候我,可园林幽深,我不敢一人独去,你可否带我一带?”姬三凫有颗玲珑心,听这小童言语乖张稳重,未有半分惶恐羞怯之态,心知这番话不能尽信,或说尽不能信,不过他如今正怅然无处去,想这孩儿与那青年看似良善之辈,便牵了他一只柔嫩小手,一同入了古园。 姬三凫原就疲倦不堪,不知为何,入了此园,顿觉卸下全数冷面伪饰,连带昂扬志气一并消散,便愈走愈慢,反成了小童引着他向前。 二人不觉又已走至枇杷树下,小童松了阿凫的手,眯眼灿笑同他道:“哥儿,我见你似有些乏了,不如我们于此休憩,等我家兄长来觅我,可好?”阿凫正有此意,点头应了,那小童便笑着轻松跑开。阿凫颅重异常,已有些步履蹒跚,缓步向前,轻扶枇杷树,估量着枇杷树干怕是撑不住自己,便松懒躺于树旁,欲夏日小寐。 不料合眼半炷香光景,有一沧桑遒劲之声赫然响起,“哈!”淡然如阿凫,仍大惊失色而起,竟见一老汉手提金黄长蛇,指捏于七寸之处。老汉见阿凫苏醒,奋力将蛇甩出几丈之外,面露严肃之色,曰:“此处危险。”并作势让阿凫与他一同离开,阿凫早已神色煞白,赶忙快步流星随之,忽忆起那小童还在园中,忙欲转身寻他,却被老汉厉声制止。 阿凫忙地同他道:“有一五、六年岁小孩儿还在那处。” 老汉肃着目光,审他半晌,方道:“他已随他兄长归去,你日后定能再见。汝且快些,随吾同去。”此人言谈比那兄弟二人更为古怪,其中话语内容更是使阿凫百般不解,却容不得他多想,只得先快步跟上。 跟随老汉良久,阿凫急促喘息方渐趋平和。这才瞧见:这老汉粗布衫编草鞋,背影伟岸挺拔,右膀扛锄,左手悬巾。大抵老人念旧且勤劳,阿凫于心中自作解。突然惶恐:老汉分明正领他往园深处走,而非园外,且阿凫年长后虽未曾来得此园几遭,可幼时嬉戏玩闹,即便记忆不甚清晰,仍可明确此园绝非如此幽深曲折。如此想来,虽处炎夏,寒意骤起。老者似有感应,转头走向阿凫,将帕巾甩至脖颈,腾出宽厚之手落于阿凫右肩。 刹那间,光逐暗流,暖降寒魔,阿凫心安,不再多想。于是一老一少,一前一后,亦步亦趋,行至园林深处。 园深处矗立一门,老者于门前顿足,道:“往后珍重,吾先归家矣。切记切记,此去前程,日灼一书,皆为三昧真火所为,切莫无睹,亦莫当真,更莫挂象。”言毕,未及阿凫作答,先一步入门。阿凫唯恐独留此处,赶忙驱步向前,却见门那头竟混沌不可视之。缕缕光丝泄漏至园林这头,老汉消散遁隐入别境,再无片影残留。阿凫咬牙,心中暗想,这一套玄虚至极之事,竟还是落于我身,金光渐隐,不敢多虑,阿凫撞入混沌之门。 谁知此门非门,似有惊天奇力牵引,腾腾热流将阿凫席卷于风旋之间。阿凫虽已有所防备,但还是熬不住这天旋地转,而况先前遭惊受累,一下体力不支,于此光怪陆离之中失了神,昏昏厥去。 不知盘旋至几时,姬三凫于睡梦中忽感地动山摇,敛了神志,睁眼一看,竟于风旋间徘徊!阿凫禁不住苦笑,往来读古今奇闻趣事,研中外画本传说,主角儿无不是蒙善人救济而后苏醒,再不济者流零荒野,终有一处停泊。不想自己竟这般倒霉,怎的无人问津无处可留,于世事洪荒中兜兜转转,迷扑晦朔,瞬息幻摄而不容。于是三凫颓然跌坐于此虚空厄象之中,不肯再做抵抗,侧卧欲再睡。不想再度梦游庄周之际,又闻一甚熟嗓音由极远处飘然传来,“起!”闻此声,阿凫振奋而起,心想,这老汉原是没忘记我。 既有这般神仙老汉照应,阿凫便欲顽强以抵,匆忙起身,四下望去,此旋涡洪流于炫目光影间千变万化,碧赤莫辨,金银扎瞳,无尽深处虽无可探视,亦可教人确信此无极定有可怖之冥冥不可抗力,使坠迷其中之客无以谋思而为之堕,无可名状而为之亡,然阿凫眯眼凝视最最近处之光波,涡流竟渐趋平稳。可惜少年终归是少年,直视这混沌流域,远胜寒露暗夜孑然独行,远胜败将俘虏孤身囚牢,实需滔天胆魄,以饕餮之态惩之食之。阿凫一试再试,几回合便已恐惧缠身,心神恍惚。 “他转你不转!”老汉声起,阿凫浑身似雷电传涌。是了,我于境中,境变我不变,境转我不转,于是阿凫稳神定睛,视之不惑,风旋洞开,他再不敢犹豫,跃洞而出,不胜欢喜。欢喜却是早了些,因此风旋似是悬浮于外界空中,阿凫滚爬几下才狼狈爬起。不过此番滚爬未泯凫之笑颜,劫后余生,原以为不净不洁者,如今看来却究竟可爱。阿凫悠然掸土,上下左右打量自己此时流落何方。只见此处: 小草青青舐峰仞,霜雪流涧刻玉雕。 娇花欲赤着素服,寻常人家喜登高。 此处应是初春时节,嫩草生生,苍翠不息,约莫乍暖还寒,煦阳抚春,山峦冰雪渐消而不忍全然融去,川涧瀑流,凉冲翠微,内无杂物,冬鱼未泳,剔透至极;花树遍野,一派娇柔,朵朵粉花大抵乃桃花之流。最令姬三凫奇异的,应是户户登高远眺之人,其穿着服饰竟与入园林前寻常生活中别无二致。阿凫不免哂笑,如今是彻彻底底癫如疯魔了,见寻常而觉不寻常,逢怪事反觉安心。 阿凫低头,见己衣除稍染尘埃,与此地之人不差甚远,便松了松心绪,少了些许担忧。方才那番折腾,原使他早已精疲力竭,至此地,竟觉云气团团,清流丛花,惠风虚弥,袅袅养人焉。姬三凫缘着山脚雪溪前行,只觉暂不与人交谈更可自保,不然误落疑角定又是一番风波。这般想着,兼之以观摩山麓平野上团团人家,黄口小儿嬉笑玩闹,情郎美人花下侬侬,仔细观之,此处之人,食之以白米饭团,香甜瓜果,饮之以山泉清酒,亦属阿凫寻常熟识之物。阿凫只觉此刻腹内空空,唇舌燥燥,赶忙小跑至湍流旁,学此地之人饮之,顿时甘甜胸溢,备感畅快。解渴之后,阿凫不禁走入人群,因初春山峦瓜果未结,只得向众人乞之;可一走近,他发现此地果然有异,人人皆不言语,谈而无音,流而不露,如此更觉蹊跷,因方才虽未凑近窃听其人私语,可分明亦有只言片语传达于姬三凫。 “你这浑小子,作甚思此地彼地?古之有言,既来之则安之,你这曹营念汉地犹犹豫豫,倒教吾等烦之又烦!”一清丽女声传来,阿凫蓦然有几分了然此处传音之法,因此嗔怪非声讯入耳,而是径直入心达意。于是闻声侧身望向声主儿,却见一熟稔至极之人,原是姬三凫阿姊,闺名姬歌。 姬三凫大喜过望,欲向阿姊诉说近日奇事,竟发觉他亦无法言语。 姬歌道:“你莫着急,且先听我几句话语。”阿凫立马乖巧点头,如今阿姊在此,更是令其神和心安。姬歌似又想起什么,芊葱玉手小心捧将一剔透玲珑果,极为珍惜地递于姬三凫。姬三凫触及阿姊之手,才又后觉,怎的阿姊手这般清凉,冷而不寒;姬歌身着素纱缎裙,春晖下散为五彩光晕,只见她头戴金粉玉步摇,还赤了双足,脚尖冻得白里透红,一如此处纤柔桃花。 姬歌见阿凫满脸困疑忧虑,亦懒于答这蠢小子千千万万问,先一步抢言道:“此玲珑果名曰偏了缘凤珠,食之解饥百日有余。阿凫,近些年我二人虽未曾详谈,我亦知你见识骤长,想此刻你应已猜出此地几分真意。此地人尽不言不语,但音由心传,因而你方才蠢思种种,皆扰得此地众人无可休闲安逸,才使得我来照看你一二时。快,先食偏了缘凤珠。” 第(2/3)页